5
礼堂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妈妈盯着那张证明,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开始抽动。
她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像是想从背面找出伪造的痕迹。
“谁让你们查这些的?”
警卫员不敢回答。
妈妈忽然把证明撕成两半。
“不可能。前天还有饭送进他房里。他每天都在吃饭,怎么可能四天前就死了?”
纸片从她指间落下去。
她弯腰去捡,手抖得抓了几次都没抓住。刚直起身,喉咙里便发出一声干呕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。
有人慌忙扶她。
她一把推开,朝我冲过来。
“你爸呢?”
我背着包往礼堂外走。
“你刚才已经听见了。”
“那份证明是假的。林政让你办的,是不是?他想吓我,他就是要逼我低头!”
她紧跟在我身后,声音越来越哑。
“告诉他,我不撤你的下乡资格。工作名额也要回来,煤票粮票都恢复。让他出来,别再闹了。”
礼堂外阳光刺眼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他吐血那晚,我跑到传达室打了十几个电话。”
妈妈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他病得这么重。你只说让人回来……”
“我说爸爸吐血了。”
“我以为又是你们……”
她忽然说不下去。
我替她补完。
“你以为我们在闹。”
身后的人群一点点涌出来。刚才还在替她说话的婶子们,此刻都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我没有继续等。
下乡列车还有四十分钟发车。行李和介绍信早被罗叔提前送到站里,我从礼堂出来,直接上了接站的公共汽车。
妈妈在我上车前抓住车门。
“君君,你把包给我看看。”
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叫我君君。
我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“不是说装着多余的东西吗?”
车门合拢,把她推了出去。
我到达火车站后,列车已经开始检票。直到坐上靠窗的位置,我紧绷了四天的手才慢慢松开。
汽笛响起前,站台尽头传来一阵混乱。
一辆军用吉普急刹在门外。妈妈几乎是撞开检票员,沿着站台一路追过来。
她帽子不见了,军装领口敞开,完全没有礼堂上那副端正模样。
车门已经关闭。
妈妈抓住我的车窗边缘,用力敲玻璃。
“君君,下来。”
她喘得厉害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爸还在城里。你带我去见他,我给他赔罪。机械厂的名额我现在就让人追回来,我们回家。”
我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四天前,爸爸吐血求救,她说他在闹。
这四天里,她断了粮,断了煤,锁了窗户,还准备在百十号人面前停掉他的津贴、跟他离婚。
她所有的惩罚,都落在了一间没有人的屋子里。
我推开车窗一条缝。
“妈妈,你不是在罚爸爸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“你是在惩罚一具空棺材。”
妈妈扣着窗框的手,一寸寸失去了力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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